仲夏夜的蝉鸣裹着热浪，体育馆顶棚的聚光灯把地板烤成一块发烫的金砖，Ming坐在替补席最末端的塑料椅上，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，帽檐压得低低的,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膏像。

这是他在RB战队的第六百三十一天。

大屏幕上，新辅助正带着ADC完成一波漂亮的塔下反杀，弹幕刷过满屏的“666”，Ming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外套下摆的线头，那个动作跟三年前他第一次坐在这里等上场时一模一样，只是那时他十八岁，眼睛亮得能引燃整个场馆，现在他二十二岁,眼里的火苗已经被冷水浇了太多遍。

“Ming，你过来一下。”教练的声音从战术室传来,带着夏夜特有的闷热。

他站起身，经过走廊时听见两个青训生在窃窃私语：“听说管理层准备把他挂牌了。”“早该卖了，占着茅坑不拉屎，他那个操作现在打LDL都费劲。”

训练室的冷气开得很足，教练递过来一份合同，纸页边缘有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。“续约条款。”教练推了推眼镜，“降薪百分之三十，替补轮换，不能再承诺首发位置。”

Ming盯着合同上那个鲜红的战队队徽，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发着高烧打完最后一场冒泡赛，赛后吐在后台垃圾桶里，经理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说：“要不这个月工资先扣着，你看你状态……队里也不容易。”

“我签。”他说。

教练愣住了，钢笔停在半空：“你想清楚，现在外面也有队伍在问你的价，虽然给的不高，但至少……”

“我签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自己的职业生涯，“从青训开始我就在这，我的第一个五杀、第一次MVP、第一件队服……都在这，我想再试试。”

消息不知道从哪个环节漏了出去，当晚,电竞论坛炸了锅。

“Ming是疯了吗？降薪留队当替补？电子竞技是青春饭，他以为自己是影视剧男主角能等来绝地翻盘的剧本？”

“情怀能当饭吃？他家里拿什么交房贷？他妈上个月做手术的钱都是跟亲戚借的吧？”

“说句难听的，他那个神经反应速度已经跟不上版本了，留下也是占个名额，不如把机会让给年轻人。”

但也有人沉默地翻出了三年前的视频，那是Ming第一次登上顶级联赛舞台，用一个极限护盾挡下致命伤害，反手控住三人，让队伍完成惊天逆转，当时的解说嘶吼着：“这个新人，未来会是这个赛区的第一辅助，你信不信？”

视频里的少年被队友高高抛起，笑得露出两颗虎牙，队服背后印着的ID在灯光下闪闪发光，那件队服，他现在还收在基地衣柜最里层，叠得整整齐齐,像一件舍不得穿的战袍。

凌晨三点，训练室只剩下Ming一个人，他打开自定义模式，一遍遍练习着基础连招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能看见下颌线比起三年前瘦削了不少，眼底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黑，但当他操作的那个角色完美挡下机器人的钩子时，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和视频里那个少年重叠在一起。

“值得吗？”新来的青训生抱着外设经过,犹豫着问了一句。

Ming的指尖停在键盘上，良久，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，轻得像说给自己听：“你见过凌晨四点的训练室吗？我见过，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，每一天。”

他没有说出口的是，电竞这碗青春饭，他吃得并不算好，冠军拿了一个又一个，都是次级联赛的；世界赛去了三次，最好的成绩是八强；直播合同越来越薄，薄到能透过纸背看见下一个版本更新要削弱的英雄，但他就是舍不得，舍不得那个和队友击掌的瞬间，舍不得胜利时全场高呼他名字的声音,舍不得身上这件队服被汗水浸透又晒干的重量。

第二天，战队官宣续约消息，评论区依旧吵成一锅粥，有人说他“认不清现实”，有人说他“把路走窄了”，也有人说他“是这个时代最后的老派选手”。

Ming照例第一个到训练室，把每个队员的椅子摆正，把歪掉的水瓶扶好，然后打开电脑，登录账号，他看见自己的ID还挂在好友列表首位,那个位置从建队起就没变过。

窗外天光微亮，新的比赛日又要开始了，他戴上耳机，训练赛的集结音效响起，那一刻他忽然觉得，也许自己等的从来不是上场的机会，而是某个清晨，五个人同时点下“进入游戏”时，屏幕里闪出的那句——

“欢迎来到英雄联盟。”

值得与不值得，重要吗？二十二岁的夏天，他只想再信一次自己，信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抬头看灯时,眼里没有熄灭过的光。